让我再回到那个秋日将尽的夜晚。我看着那支烟渐渐熄灭,看着他竖起的耳朵警觉地捕捉楼道中任何一丝一缕的声音。“咣”地一声,楼门被粗鲁地撞开了。他心中一震,是她吗?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在楼梯上跳跃,像疲倦的音符。到一扇门前,是钥匙与铁门撞击叮叮当当之声。其声未了,门却突然开了。一个尖利而狂怒的声音响彻楼道,“你他妈的死那去了,这么晚才回来。”“我……,”一个低沉的声音想要辩解。“你什么,还不快进来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门“呯”地关上了,也关上了那一幕每家常演不衰的活剧。
今天是该结束的时候了,是该给她致命一击。居然等了这么久,这才是一件奇怪的事。楼道的门像是被一股风轻轻撞开,清脆的像小鹿双蹄敲击青石路面的声音在楼梯上流淌。猎物终于来了。他轻吁一口气,溜进屋里。声音蜿蜒而上,一下一下如同踩在他的心坎上。声音到了门口,却像一颗石子般沉入幽深的湖水中,静悄悄无一丝声息。
门那头人的心中刮起了飓风。她知道敲响这扇门对自己意味着什么。不论门后是洪水猛兽,还是更为可怕的东西,她都得接受。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告戒她,趁还未涉足未知的命运泥潭,现在拔脚逃走还来得及。然而她的双脚却像生了根,一步也移动不了。体内的藤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。她惧怕这种植物,它似乎一直在自己的体内,一直处于无声无息中。少女时代,植株破壳而出,发芽、抽枝、生叶,在每个难以睡去的深夜令她身体发潮,令她脸红心跳。她恐惧这种感觉,但心中却隐隐约约还有些欢喜。现在,她准备好了将自己送入另一个世界了吗?
他觉得等待的这段时间,漫长的犹如一个世纪。耐心即将消耗殆尽,为什么门那头如死水般悄然无声,连一丝喘息的声音也听不到。他甚至开始怀疑刚才听到的答答声是臆想中的声音。他心中突然恐惧的要命,身体像是缩小了许多,又成了那个茫然无助的小孩。他想打开门,如果她在门口,就告诉她,赶快掉头狂奔,远远地逃开,一步也不要跨进这扇门。然而此时,门轻轻的被叩响了。宛若铜钟敲响,震得他大脑中一片空白。想了没想,速度很快地开了门。由于敲门开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,快得令人感到奇怪。两个人都楞住了,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他看到黑暗中一双眼睛熠熠闪光,燃烧着某种欲望,好像是说,这样一个寒夜,我这只衣衫单薄,冻得要命的羔羊送上门来,你能把我怎么办呢?他心中悚然一惊,结结巴巴地说:“你……你……来了。”她嗯了一声,抬脚欲进。他伸出手拦住她,说:“不要进。”
“为什么,”她眼中升起了质疑之光。
他纷乱飘浮的思绪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供停栖的木头。“我说过的,要给你一个惊喜。”话音未落,“啪”的一声,他竟拉灭了灯。
“现在,你可以进来了。”
“你能给我什么惊喜。”她迟疑着进了屋子。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了,她的心中也倏然一沉。“宿舍里就你一个人,其它人呢?”她很惧怕笼罩的黑暗,微妙地警觉着,故意没话找话说。
“管他们干什么,让他们都见鬼去吧!这是我们的世界。好了,现在。把眼睛闭上。我数到三你再睁开。”
“搞什么鬼。”她依言闭上眼睛。不知何故,她竟紧张地喘不过气来,像一只踏入别人领地的小动物,提心吊胆地听众命运的安排。
她听到了“嚓”的声音,鼻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硝烟味道。
“好了,睁开你的双眼。”她听到了一个奇怪而陌生的声音。
她睁开了双眼,眼前星星点点,几十团小小的火焰跳动着,飘逸着。小小的屋中溢满了富有情调的浪漫之水。
“祝你生日快乐……”他唱起了生日快乐歌。这是他从电视里学来的智慧,这个时候,女孩往往被击中,无不泪水涟涟,不能自制。男主人公往往顺势地把女孩拥在怀中,将其拿下。
果然,她被击中了。双手掩口,眼睛里似有莹莹的泪花闪动。
他唱着唱着,觉得嗓子里突然间像着火一样,丰盈之水逸空而去。声音在秋风中裂开,干巴巴毫无感情。听着这苍老沙哑的声音,他真想啐上一口,但还是强压厌恶将歌唱下去。
“好了,许个愿吧!”他像个忧郁的白痴,呆呆地说。
这个夜晚带有某种决战的性质。他把几个月撅着勾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全部砸到这一天里。他要让这一天被砸得眼冒金星,气喘吁吁,跪在脚底下向自己求饶。
“你也要许愿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忘了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。你当时还说过我们可能还是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。”
“我忘了,我真的是忘了。”
“好,我们一起许愿,然后一起把蜡烛吹灭。”
她虔诚地闭上双眼,双手交叉,紧握十指。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中颤动,身上镀上一层绒毛似的光,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正缓缓流淌出来。
“好了,我们来吹蜡烛。”她俯下身去,将那些小小的火焰都吹灭了,屋中只剩下一根大蜡烛的火焰在孤独地燃烧。
她看见他的身影弯腰曲背地折在墙壁屋顶上,仿佛小小的屋子里容不下他一样。而她的影子则显得单薄而可怜,像紧贴在墙壁上的飞天伎。她不由感到了一阵恐慌。她故作镇静,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,递给他,说:
“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。”
他身体一抖,仿佛受了惊吓一般。
“是吗?说来不怕你笑话,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给我送生日礼物。是什么。”
她举起手,亮出手腕。手腕上一块精美的表在烛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。“看,和我的是一对。”
“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。”他似乎有点魂不守舍。“对了,你应该切蛋糕。还有……”他变魔术般拿出两个酒杯,一瓶红酒。“看,中国最好的红酒。”他拔掉瓶塞,将酒倒进杯中。
他正在想下一步该如何去做。给她过生日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幌子,是他计划中的一环。现在剩下来做的就是将那株柔弱的火焰熄去。黑暗能使懦夫变成勇士,淑女变成娼妇。他要完全征服她。她若是不情愿,挣扎剧烈,不肯屈服怎么办。他想象着自己扑倒在地上,抱住她双腿痛哭流涕,滴上几滴鳄鱼眼泪,声讨自己的无耻行径。女人的眼泪能打动男人,男人的眼泪也具有同样功效,甚至更具杀伤力。
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“谢谢你,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。”
他的手就像是隐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兽,猛然间翻过身来,迅速地抓住了那只娇小的手。她猝不及防,本能地向后一挣。但是他一旦抓住就绝还会放手,整个身体也扑将上去,咄咄逼人的开始进攻。
她已被压到了床上,唯一的防御措施就是逃避躲闪。慌乱中不知是谁的腿撞上桌子,那支蜡烛扑倒桌上,绝望地熄灭了。
两人都停止了动作,陷入了沉默。只有急促地喘息,咚咚的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在屋中回荡。他看见黑暗中有两点亮光一闪而过,他立刻捕捉到了这缕火花。那是欲望的火花,是焦灼的火花,是被压抑了二十几年的肉体迸发出来的火花。
他抓住了这缕火花,双手在她丰腴的身体揉搓起来。他要让这粒火花很快成为燎原烈火,在她的身体中燃烧,将理性的栅栏烧得一干二净。
“不要,你不要……”她的嘴被他的嘴堵上,只留下一些只字片语从嘴角边泻出。他使劲地吮吸着她的双唇,那两排细碎洁白的牙齿始终坚固地合着。他加速了双手在她身上地游走。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开启,他的舌头像一只野兔蹿了进去。
显然,身体对入侵者还存在着抗拒与排斥,它不甘心就此束手就擒,但是它发起的反击很快被那双似乎有魔力的手粉碎了。在那双手狂风骤雨般地抚摸下,肌体放松,并且接纳了入侵者的存在。手永远是目的明确,先解开的她的上衣,然后游走到胸上,握住两个如小白兔般羞涩胆怯,娇小而坚挺的果实。果实颤动着,呻吟着,仿佛不堪重负般。手又悄无声息地撩开了西装裙,涉过杂草丛生的草地,向那神秘莫测的谷地行进。手触碰得禁地的一刹那,他感到她的双腿一挣,猛然夹紧。
他的手感到一片湿润。他就要得到这片富饶的还没有外人涉足的身体了。在秋日落下第一片叶子时,他吻了她。她颤抖如风琴。那次他只是用手指头轻轻拨了一下弦,弹了一首小曲儿。这次他就要双手连挥,弹上一首大曲。
他没想到进展的如此顺利。守护者的凛然与高傲形同虚设。她的半推半就,佯装躲避,都不过是暗示怂恿。看来女人都是一样,那怕是躲在庵门重锁的庙里的尼姑。
突然之间,黑暗的湖水中浮起了一个身材单薄瘦削的女人。她临于波上,轻若无物。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,异常熟悉。他经常在方寸间抚摸过这张脸,脸富有青春的朝气,一种新的力量,新的爱情洋溢着。但是转瞬之间,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难以磨灭的痕迹。看着这张脸,他有了一种红颜薄命的辛酸感。
她立在时间的流水中,哀婉地看着他,就像多年前在病房中凝视着熟睡中的他一样。他停止了动作,用一只手朝她摆摆,叫她走开。然而她还是固执地一动不动。
他对她说,我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我何尝不是如此。她父亲没有在你身上做成的事,我将在她身上做成。在手指间逝去的流水中,她没有理由这么清白地开溜,她将偿还她的父亲的罪孽。现在,羔羊已在祭台上,我披上黑袍。你走开,在你面前,我无法弹动黑袍中的一根手指。
她蹙紧了眉头,眼睛中喷射出愤怒的火焰,像是一只发怒咆哮的母兽。她高高举起手来,在空中划出一段弧线,打出一个东西来。那东西尖利地呼啸着,横空飞来。他凝神细看,不由惊呆了。在那个寒风肆虐,大雪乱舞的冬夜,抛弃在医院后的空地上的小男孩。他捏了一团小小的雪球,向着苍茫的夜空中打去。如今,这个雪球穿过厚重的时空,穿过漫漫的永无止境的时间之水,带着永恒的仇恨,往昔岁月透肌蚀骨的冰冷气息和无法偿还的辛酸泪水,“呯”地一声,雪花四溅,打在他的额头上。他似乎听见一个凄楚而略带嘲讽的声音,十环,正中靶心。
雪球转瞬间化成冰冷的水珠,渗进了他的身体中,流进了他的血液中。他的身体中起了一种奇异的变化。那日夜奔流不息的大河突然开始慢慢凝固。就像他在冬日的冰面上,听着冰层下流水发出的轻微的咔咔声,那是流水冻结死亡的声音。他现在就是那条河流,他将从脑袋开始凝固。
他一下子僵住了,牙齿不由上下剧烈地撞击着,发出答答的清脆的声音,浑身如得寒热病般打起摆子。此刻他就像是一只丢弃在冰面上即将冻毙的野狗。
他对身下这具随时爆发的身体失去了兴趣,那只在谷底游走的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,疼痛钻心极其难忍。他爬起身来,哆哆嗦嗦地找到火柴,拉开柴屉,拿出一根火柴。细细的火柴仿佛重若千斤,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抓住它。“嚓”的一声,一团微弱的火焰摇曳而上。他立刻将整个身体扑到这轻盈的火焰上。火焰熄了,他就又划着一根,缓解体中彻骨的寒冷。慢慢地,坚冰融化,从身体中汩汩渗出。起初,水珠只是流出眼眶,他用双手捂住眼睛,水珠又顺着指缝无声地淌出,最终,像决堤的洪水不可遏止汹涌而出。他再也控制不住,索性号啕大哭。
她正期待着进一步爱抚。她身上隐密之处快乐而敏感的琴弦被陌生的手弹拨,饥渴的音符从颤动的琴弦中迸溅出来,炽热而富有激情。她已不满足于此,期待那双手在身上弹一曲酣畅淋漓的高山流水。然而,他却把她丢开了,把她这只在海里欢畅的鱼抛上岸,任她在冰冷的沙滩上独自挣扎。她感到极大的失落和委屈,想大哭一场。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听到是他如受伤的兽呜咽般的哭声。她拉着了灯,映入眼帘的情景同样让她大吃一惊。他坐在床边,头深埋于双膝间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要把自己隐藏起来。她蓦地发现上衣的纽扣尽开,内衣上翻,乳罩下掉,裙子撩起,内裤扯到了膝盖上,不禁满面通红。她背对着他,急急地将衣裙整理好。
眼前的这个他让她感到寒冷而陌生,他好像处在一个与她隔绝的世界中。自从认识了这个修长瘦削,背微微有些驼,眼睛里带一丝忧郁的男孩后。她就觉得他对自己隐瞒着什么。有时,她察觉到从他眼中偶而迸出的寒光,那光充满了怨恨,让人心生恐惧。好像他心中正在酝酿某种血腥的见不得人东西。
她伸出手,几乎是有些胆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角,想把他从那个世界中拽回来。徐久之后,他终于抬起头来,脸上满是泪水。他有气无力的惨然一笑,“好了,没事了。我只是……你看见了吗,一个雪球,它打中了我。那是我曾经朝夜空中用力扔出的雪球,现在她还给了我。”他摸了摸眉心,“你看,我几乎给冻死了。对不起……噢,你还没有切蛋糕。来……”他颠三倒四语无伦次。
“我感觉有点冷,我想回去了。”她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失望。
“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?”一直用心倾听沉默不语的女郎忽然打断了我的叙述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有点惶恐地说。
“作为一个复仇者,你没有百折不挠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概,没有力斩敌人头颅的杀气,而是犹犹豫豫,优柔寡断,瞻前顾后,像是一个躲在深闺中的怨妇。”
“你倒是一语中的。”我说。但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。因为在我给她的讲述中始终是第三人称,她怎么知道一定是我呢?我疑惑地朝她看去,心中不由一惊。她的眼神越来越锋利,就像刀在磨石上飞快地来回磨,刀刃上生出令人胆寒的光。我无比熟悉这种眼光,是咬牙切齿的切肤之痛的光,仇恨的光。
是的,我握着一支幽黑发亮的枪,准星中定格于一只羔羊身上。它平静地啃吃地上的青草,无忧无虑的像在公园里散步。我屏住气息,要给它致命一击,扣动扳机的的手却颤抖了。
那个夜晚,我心中焦躁难当,出来独自在街上踟蹰徘徊。胸中像是有几股洪水汹涌翻腾,涌动的浪花愤怒地拍打着身体的堤坝。想想当初,我没有用任何饵料就钓上这条鱼。那时,我整整观察了她一个星期。她的生活极其简单,大都是办公室至宿舍一条线。周末时,我看见她从宿舍中匆匆出来,搭上了一辆出租车,不知道是去了哪里。我没有看见她与任何异性有过亲密地接触,大概没交男朋友。终于在一个下午,我瞅到了一个机会。她从超市里出来,手里拎了一大堆东西。我装作像有急事的样子,脚步匆匆,与她迎面而过。我故意用肩头撞了她一下。她猝不及防,哎哟惊叫一声,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,其中一个袋子中的许多苹果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,滚了一地。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。我追着去捡苹果,将几个袋子拢好,交到她手中。她愣愣地盯着我,眼中迸出了惊喜的光。“是你。”她认出了我。我也不得不把两颊的肌肉挤向眼睛,换上一副与此情此景相应的嘴脸。只是感觉脸部僵硬,像块石头。浮现出的表情一定很古怪。她丝毫没有觉察出我的不自然,看来那次在车上给留下的印象极好,对这次所谓的二次相遇表现出极大的欣喜。
有了这次见面,我就顺理成章地约了她看电影,她欣然前往。电影的名字我已经记不起来了,据说那是能湿透几条手绢的电影。内容好像是几个形迹可疑的男男女女,在一条曲里拐弯幽黑深邃如迷宫的巷子中跑来窜去。他们钻进一间间散发出暧昧气息的屋子。他们之间对话时,全都是答非所问。好像说着不同的事,且话深奥难懂,让人猜谜一般。我恹恹欲睡,她却是相当投入,还发出一两声叹息或用手绢来拭去眼中淌出的泪花,来证明电影宣传的所言非虚。后来,我又频频地约她出来,或逛公园,或陪她上街转转,或下饭馆。但每一次都是她把钱塞进我的口袋中,她知道我的工资低。我只有为了我那见不得人的目的,东拼西凑,绞尽脑汁地写一些只配当手纸的诗念给她听。她却如获至宝,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。和她呆在一起,我不得不管住我那蠢蠢欲动的手。她不是覃丽,我不能在她面前有任何轻佻无理的动作。
脚步将我带到了一家录像厅前,门前一左一右两个音箱声嘶力竭地喊,像在拆谁家的房子。听其音,里面屏幕上正打得不亦乐乎。不知为什么,我想起了和覃丽在一起的时光。那里我深陷于录像厅里的沙发上,她披散了一头长发,深陷在我的怀中。这个温柔似猫从不拂逆我的意愿的女孩,让我弃之如敝履。因为我不能让她嗅出另一个女孩的气息,那样会使我所谓的复仇化为泡影。我还记得那是一个中午,她如往常一样带饭给我吃,我也照常吃着饭,因为那里面有难得一见的大片的肉。
“你以后不用再给我送饭了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她不解其意,问我。
“我记得你说过,如若我嫌弃你,你会默默地看上我一眼,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。原话是这样说的吧!现在,你可以实现你的诺言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想要在我绷紧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影子。“你在说笑话吗?”我听见她的话音中有一点颤抖。
“门在那边。”我指着门说。
“你看上别的女人了,你……”她忽然爆发了,并没有如她所说一言不发地离开。她把饭盒丢在我身上,嘴中吐出的唾沫飞溅到我脸上。她扑到我身上,手抓脚踢加上撕破耳膜的尖声怒骂将整幢楼几乎掀翻。
一个穿着皮夹克、领子竖起老高,脸部鼻子以下都藏在皮领子里的人,鬼头鬼脑地接近我。“老板,看不看录像。”沙哑的像鸭子般的声音。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了头。我们就像接上头掏钱撕票,在进入室中的一刹那,似乎觉得那个人意味深长地朝我笑了一下。
我一进入室内,就感觉脸上像挨了一记重拳。那是来历不明的浑浊的气息和汹涌的声浪联合起来给我的一击。我眼前金星飞舞,像一只草原之鼠茫然不知所措。一缕昏黄的光射了过来,像是指引着我去的地方。我硬着头皮,向前走去,跌跌撞撞磕磕碰碰如同走进了黑暗的森林中。同时,夜空中亮起了无数双绿莹莹的眼,贪婪地盯住我这只闯进森林的草原之鼠。
在踩了几个的脚和碰了几个僵硬而富有敌意的腿后,终于觅得了沙发一隅。我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。电视屏幕上正放着一部嘻嘻哈哈,叮叮当当关于吸血鬼的片子。看着看着,我便昏昏欲睡。恍惚中,遥远的天边有一个声音痛苦而悲戚地呼唤,同时胳膊被什么东西频繁地触动着。我下意识地扭过头去,顿时吓得魂魄飞在了半空中。身边居然坐了个吸血鬼,血红的大嘴张开,露出锋利而寒光闪闪的獠牙,上面似乎还不断淌下鲜红的血。它大概是从屏幕上逃下来的,它是如此的饥渴难耐。“不要吸我的血,我的血是冷的,一点也不好喝”,我惊恐万状地喊,一只手放到了喉咙上。
“老板,要不要包厢”。吸血鬼的声音一点也不阴森恐怖,倒充满了乞求哀怜的味道。
我蓦然惊醒,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女人。女人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的样子的确怕人,厚厚的脂粉遮蔽的惨白的脸,稍微一动,便有一些尘屑扬入屏幕射来的光线中。她的脸异常的瘦,好似一个骷髅头悬浮空中。无怪乎我会吓得魂不附体。
虚惊过后我又陷入新的惶恐中: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,为什么对我苦苦纠缠不休呢?
“老板,要不要包厢”。她张着可怖的嘴,又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。
“包厢,什么包厢”。我问。
“哝,你看”。她转过脸呶起嘴,朝一个地方点了一下。我才注意到两面的墙上有许多小门,有的半掩有的紧紧关闭。“里面可舒服啦,可以一个人自由自在地看光碟,什么样的片都有,而且还有……”她的手忽然伸过来,放在了我的大腿根部上。
我吓了一跳,赶忙夹紧双腿。我突然间明白了。“我知道了,你是所谓的……,但是我不需要,我想一个人静一下”。
“哎呀,你这么紧张,是不是还是个处男。你一进来,我就看出你很孤独,有什么心事,可以对我说。你长得是多么帅。我从来没有遇见你这么帅的男人。就是倒贴你我也愿意。来嘛!老板”。她一面呶呶不休,一面同我的胳膊作起了拉扯的运动。
“我不是什么老板,有我这样的老板吗?你去找别人吧!”我刚打掉缠在手臂上的手,转眼手又如蛇般缠了上来,大有不把我拉进那间小屋子中就决不罢休的劲头。
我怎么遇上的这种事呢?到那里都不让我得到安宁。最后我索性站起身来,颇为狼狈地逃开。女人用放肆而高亢的笑声追着我的背影,笑声中充满了某种嘲讽轻蔑。我仿佛看见她眼光熠熠,又在寻找下一个目标。
作为一个女人,她倒是有着敏锐的目光,能看出我是有满腹心事的。但她那个样子我实在是不敢恭维。如若是换了另外一个漂亮的女人,我会不会跟她进入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呢?我们会作些什么。我会向她倾诉我的苦闷,我的彷徨,她会用温言细语和柔软的手给我安慰。
突然间,我下定了决心:明天就去找她,当着她的面,把一切都说清楚,把自己灵魂深处的鬼影纷纷抖漏光天化日之下。仿佛是为证明我的决心,我撒开步子,脚下尘土落叶飞扬,在大街狂奔起来。我大猩猩般张牙舞爪,像个从精神病院中逃出来的疯子。
飞奔,飞奔,直到尽头。我收住脚步,茫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周围一些明亮的光线来回流动,宛在银河之中。我气运丹田,舔唇良久,如冲斗牛般朝空中大喊一声“我XXXX”。声音像四野八荒漫去。胸中的鸟气憋闷之气在一刹那间泄了出去,真是痛快极了。当心哟!那闪着红蓝相间光呜呜鸣叫的车,会将这路中之人吞食,与真正的疯子同处一室;也可能贯上制造噪音的罪名,让其锁链加身,投入笼子中。
一天的时间转瞬即过。我向她的宿舍走去,每缩短与她的宿舍的距离,我在夜里好不容易鼓起涨满的勇气的风帆,像蚕噬桑叶一样添上几个小洞。直到宿舍门口时,帆上斑斑点点满是破洞。要不要去见她呢?我在楼下犹疑着逡巡着。有东西轻轻落到我身上。抬头一看,一片片清白晶莹的雪花舒展着身体,像羽毛般轻盈地降落。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张开双臂,迎接每一朵飘落尘世的冰雪之花。忽然有人拉住了我的手。“你来了,真是太好了。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看望我的母亲。”我听到了她的声音。
睁开眼睛,她不知何时到了我的跟前。手里拎着一大堆瓶瓶罐罐,脸上一副着急的样子。
一个星期不见,我发现她消瘦了许多。憔悴得像枝头上的最后一片绿叶,不久就会风干枯黄飘落。隐隐中觉得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。这可怜的人儿正在遭受着苦难。是不是因为我……我想。
“结束吧!就这样结束吧!”我的心中忽然有一个巨大的声音说。
她软软地靠上我的肩头,我仿佛被烫了一下,身体有点小小地躲闪的动作。她叹息了一声,说:“我们家里出事了。”一语未完,眼中已有泪花涌上来。
“我的父亲,他给警察带走了,母亲又气又急,发病住进了医院。我这是要去看她。”她哽咽着说。
“什么。”我愣住了,仿佛不相信她的话。“你说什么,你再说一遍。”
她没有嗅出我问话中有某种隐约而至的兴奋的味道。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我也不是很清楚。是检察院的人把他带走的,他们说他贪污了。我母亲说那是新调来的书记搞得鬼,他早就盯上总厂厂长的位子。欲加之罪,何患无词。即使收了一枝钢笔,一块手表,也可以告你是贪污。”
只有我知道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。是真的吗?我仿佛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有一缕阳光射了进来,母亲像多年前在医院的空地上一样展颜露齿,灿烂地笑着。一阵难以遏制的喜悦涌向心头,我止不住地放声大笑,任凭那哈哈的笑声如夏日雨夜的雷声一样肆无忌惮。
她惊呆了,像被雷电击中的树,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。
“真是太好了……真是……”一阵剧烈的咳嗽堵回了我的笑声。
“你……”她眼中闪着惊骇莫名的光,恐惧地全身发抖,失了血色的灰白的嘴唇也剧烈地颤抖着。她举起手来,想给这张放肆狂笑的脸一巴掌,但最终惊叫了一声,像被击中的小鸟,转身跌跌撞撞地逃去。
我看着她的身影跑入漫天雪花中,看着突然她摔了一跤,爬起来又接着跑。经过一番大喜大悲地折腾之后,我的身体和大脑必然承受不住,陷入一种无意识的空白中。身体软软地倒在雪地中,眼睛中的影子已经消失。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像被一阵寒风冻住。喉中滚出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干哑难听。
她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走动,有东西相互碰撞时发出的响声。她蓦的从梦中惊醒。她在医院中照顾母亲已经有两天了,她几乎没有合过眼,没有好好睡上一觉。一合上眼,那令人头皮发麻身体冰凉的笑声就一路追到她的梦中。她看见桌上多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和几袋水果。她愣了一阵,突然间明白了什么,起身跑到门边,朝走廊里张望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她回到床前,颓然坐下,用带有敌意的目光望着桌上那堆东西,仿佛那是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。涌上脑中的第一念头就是把这堆东西扔出窗户,让它们在楼下成为齑粉。
“那个疯子。”她恨恨地想。“在我向他说自己家里出了事的时候,他居然厚颜无耻地放声大笑。瞧他那副笑的嘴脸,可憎可怖,绝非人间所有。当初我鬼使神差,怎么喜欢上他了呢?现在想来,我的他之间从来没有情人间深情而长久的凝视。每当我用脉脉含情的眼睛去捕捉他的眼神时,那眼睛却溜开避去,仿佛惊惶失措四处逃窜的兔子。他一直在向我竭力掩饰着什么。”
她的目光一颤,发现那堆东西上有一封信。她的手颤抖着,犹犹豫豫地拿起信,抽出信纸。看信的过程当中,她的手一直抖个不停,仿佛那薄薄的纸片重若千斤。
信的内容如下:婷婷,请原谅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。
半年前,我们在客运站的长途汽车上的萍水相逢,似乎注定我们的命运。在你看来带有某种意外性质的第二面,其实是我早已安排好了的,是我精心策划中一环。在此之前,我已注意你好久了,在你下班或是上街时,可否看到有一双窥探你的眼睛。计划比我想象中顺利,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钓到了你这条鱼。
我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你的。或许你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。但我绝不是攀龙附凤之辈,绝不是靠此谋求更好的境遇。我深知权势是建在云山雾里的城堡,转瞬间便土崩瓦解,灰飞烟灭。
在你相处的半年中,我一直遮遮掩掩,走着一条被谎言和欺骗铺就的路。这条路上,我分裂成两个人,一个是在你面前戴着面具,虚情假意地讨你欢心的骗子;一个是夜晚咬牙切齿的复仇者;越是接近你少女阳光的地带,心里就越是深深自责。这两个人就在我心灵的空地上大打出手,打得是硝烟弥漫,鼻青脸肿。我日渐形销骨立,甚至不敢面对你清纯无知的眼神。你看到过两次真实的我:一次是给你过生日的晚上,还有是不久前,我当着你的面放声大笑。
与你避而不见的几天里,我是看见过你的。那是一个晚上,我和一个狗友在路边冷清的大排档中吃着羊肉串,喝着冰冷的啤酒。我看见你从我面前走过。照你来的方向,你可能是去找过我了。我记得你当时是那样的悲伤,根本没有注意到我。我的心中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不假思索地跟在你的后面。我为你担心,担心你遭受到某种不幸。直到你走进宿舍后,我才松了一口气。那时我真想冲到你面前,拥住你令人疼爱的肩头,给你以安慰。可是我不敢,我觉得没有资格。直到这时,我才发现已无可遏制地爱上你。这是我一直竭力逃避而不敢面对的。但在这真诚的爱之后却是最强烈的憎恨。
这一切都源于某个夜晚突然而至的仇恨之火。这火焰与生俱来,经过二十几年地滋养,终于在这个夜晚发出异常强烈的光芒。是的,仇恨使人丧失理智,形同疯子。我向黑夜中射出了一枝复仇之箭,而复仇的对象就是你的父亲。是他逼得我的母亲走上绝路,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;是他,让我忍受了漫长的没有母亲的日子;是他造成我心中难以挥去的阴影。所以听到他锁链加身,锒铛入狱时,我厚颜无耻地放声大笑。即使是在你父亲的葬礼上,在你的泪水中,我也会像乌鸦般呱呱大笑。他的确恶贯满盈该上绞刑架,只可惜审判者不是我,是从手中逝去的时间。
说到这里,我处心积虑接近你的目的已昭然若揭。你一直想领着我去见你的父亲,我始终推诿托辞,未能成行。我要在得到你的感情和占有你的身体后,才去见你的家人。盛宴之上,我要大声地诅咒谩骂,话当然都是在磨刀石上磨得锋利无比,在毒液是淬得恶毒无比。我在当着你父亲的面将你活活射杀在地。因为你是他最疼爱的公主,伤害你就等于重创了他。
够恶毒的了吧!只是这一幕没有发生。我希望它以后也不会发生。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?是我那闪烁着冰冷的仇恨光芒的心里还有一丝清新的气息吗?我就像一个并不高明的蹩脚的演员,演戏时笨手笨脚,破绽百出。其结果只能在观众嘘声中找一个地洞钻进去。
魔鬼般的父亲,天使般的女儿。情感是柄双刃剑,纵情者必为情所伤。刺伤了你,我也在劫难逃。刻骨铭心的仇恨和情丝最易使人衰老,这两样东西同时缠上我。我正值壮年,心境却苍老衰朽不堪。每每想起我那宿命似的将来,我就会有一种幻灭的感觉。
由于怀着这种目的接近你,给你造成了伤害,我要对你说声对不起,我以后不会再去打扰你的生活了。但愿我们多年以后相遇,能像朋友似的握握手……
责任编辑:佚名


